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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悠闲】川西茶馆:川人软绵绵的幸福生活

2016年07月07日 10:58    作者:吴琪    来源:三联生活周刊    [纠错]

  

   

  成都锦江剧场旁边有个茶园,川剧院把它改造成“老戏台”,每周演出的川剧脸谱是活谱,同一个角色随生活经历不断变换脸谱,丰富灵动

   

  吉大嫂夫妇的老茶馆越来越冷清,却并不妨碍他们每天乐乐呵呵

   

  四川人好打麻将,也不见得是真赌,加点小钱是加点盐,是消磨,是“在”的一种方式

   

  一份报纸、一杯盖碗茶, 仰在藤椅上摆会儿龙门阵,这就是四川生活的闲慢

  “头上晴天少,眼前茶馆多。”四川人说自己有“三多”,茶馆多、厕所多,再则闲人多。这种印象也成了外地人对四川群像的素描。民国时期黄炎培访问成都,曾在一首打油诗里描写成都人:“一个人无事大街数石板,两个人进茶铺从早坐到晚。”茶馆,成为四川人最世俗化又最活泼的生活场景。

  如今的四川都市,大街小巷闲散的老茶铺渐渐被高档茶楼替代,茶馆或许已不再是一个功能齐全的“社会俱乐部”。不过在略微边缘化的乡镇,茶馆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散发着久远的清香,农耕文明带来的富足生活,杂糅着移民历史的流动性,让人感受到了四川人那宽松柔软的幸福观。

  古镇的节奏

  时光滑溜溜的,在孝泉镇上却飘忽得比较缓慢。在这里找寻四川的老茶馆,仿若揭开一个一个隐秘的窗口,窥探本地人最不加修饰的闲散生活。

  天刚麻麻亮,总有那么几十个早早起床的老汉沿着几十年不变的路线,摸进附近最熟识的茶铺子喝早茶。第一口热气扑洒的茉莉花茶一下肚,似乎宣告这内容重复的一天正式开始了。

  黄泥坑胖胖的吉大嫂,生活与镇子上多数人家一样,步伐很慢。每日天亮后,她开始一壶接一壶地烧开水,那种好几个红通通的蜂窝煤烧着的老虎灶早已淘汰了,盖碗茶也几乎成为老照片的专利。孝泉产天然气,相当便宜,茶馆老板铆足劲儿烧气,也没有太多花费。一大早只要将几个暖水壶灌满,足够应付一二十个客人,吉大嫂就放心了。

  在孝泉镇上,茶馆比起鼎盛期消失了不少,不过仍旧有不少街巷开着简单的茶铺子。过去小老板开个茶馆并不需要多少资金,有茶馆必定有厕所,茶馆还没开张,他们就先将厕所的淘粪权卖出去,那些想在茶铺里卖点瓜子花生、修脚掏耳朵的小贩也会付些定金,一般也就够小老板张罗茶铺开张了。

  黄泥坑的这个茶馆没有任何招牌,也从来没有人问起过它的名字,门牌上写着“高兴村三组70号”,这是它唯一的标志。它和沿街的老屋子混在一起,屋顶老旧的黑瓦片下,衬着一块块竹编的破席子,墙上抹的白灰早已发黄。坑坑洼洼的地面被踩成黑色,一排排竹椅和桌子在地面上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坑,见证着茶馆近30年的历史。它在小镇上算是老资历的茶铺子,有几个历史悠久的老茶馆在新中国成立后经历公私合营,几经变迁,已失本来面目。去年的“5·12”大地震,这些木质结构的老茶馆就彻底倒塌了。

  吉大嫂说话爽朗,提到开茶馆的心得,她居然脱口而出:“这些年眼看着镇上的老人一个个‘报废’了。”好几个抽着水烟的老头就在身边,她在言语上却毫不避讳,“有一个老头跟我开玩笑,说要把我的茶馆喝垮。结果我的茶馆没垮,他却‘牺牲’了。头天中午还在我这儿吃面条呢,第二天人就去世了。”四周的人咧开嘴笑了,死亡在这里是一个可以打趣的话题。

  一只精瘦的老鼠,突然出现在头顶木梁边横拉着的红线上。红线大约拇指般粗,老鼠蹑手蹑脚地快速跑过,还不忘侧头看看喝茶的老头们。倒是茶客们相当悠闲自在,对老鼠视若无物,有的继续抽着长嘴水烟,有的只是靠在竹椅上静静发呆。喝早茶的老人家并不太聊天。吉大嫂这些年的生意并不太好,泡茶馆的人渐渐少了,但她却好像从来没有操心过这个问题,人少的时候,她就乐呵呵地和客人凑一桌打扑克。

  四川小镇给人的第一印象,是沉静中那种悠闲的常态。

  孝泉镇距离德阳市区19公里,离省会成都也不过75公里的距离,是川西平原西部一个稀松平常的小镇。记者特意来探寻四川的茶馆生活,却不知道该找一个怎样的城市,或者是乡村,探寻一个怎样的茶馆,才能够将四川人那种无处不在的悠闲劲儿表达出来。

  无意中来到德阳孝泉镇,上千年的传说、几百年的建筑和如今朴实平淡的生活杂糅在一起。虽然不像声名彰显的古镇那样传奇,这里临街的老房子毫不掩饰破败感,地震后许多坍塌的屋子还没来得及修缮,人们在每个还能继续使用的屋子里一如既往地生活,反而有了一种更本真的色彩。寻找这里的老茶馆,外来人可以期望在四川人最不经意的生活间,获得他们快乐闲散的奥秘。

  在孝泉镇待上几天,便会发现小镇自己的节奏。他们没有城里人“周末”的概念,只是遵循着每逢单号便赶场的惯例,于是小镇每隔一天,便显示出截然不同的景象。双号的时候,并没有多少流动商贩,镇上的商铺也显得略微冷清;每逢单号,十里八乡赶场的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在这里很容易触发城市人对以往生活的记忆,卖猪肉、羊肉的小贩用简单的架子支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粗木头,上边排列的一个个大铁钩挂着大肉块。一个中医老太太,将熬成石油似的黑色中药在大理石上摊成不同大小的块,贴在病人病痛处,据说能治疗跌打损伤、滞气淤血。她的小诊所里,有人戴着“黑手套”,有人膝盖上敷贴着大黑块,十分有趣。

  街道旁一溜溜绵长的老屋子,一块块窄窄的木板因为年代久远颜色深沉,天黑时人们把木板插进门槛里,这一天的生活就宣告结束了。  

  找寻老茶馆

  一个上千年的小镇,必定有它代代传承的核心,它并非地理位置上的中心,而是小镇独特气质的聚集点。孝泉镇在东汉年间出了个“一门三孝”的故事,及至后来这个故事被元代人记载到了《二十四孝》里,名扬天下。男主人公姜诗、妻子旁氏和儿子姜安安的孝顺故事,成了千古美谈。这些年孝泉镇开始搞旅游开发,原本不显眼的“姜公坟”得到了很好的修缮,成为镇上的景点。外人一旦到了姜公坟,很快就会被守着千年古坟喝茶打麻将的人们震惊住。

  从外表上看,姜公坟是个低矮的古迹,铁锈色的大门,倚靠在修建得高大雄壮的姜公祠边。绕过香案走进院落,三个石头砌成的放生池池水相通,有太阳的日子,至少十来只乌龟会爬到水中的石头上晒太阳。赶场的时候,放生池前边的铁架上烟雾缭绕,香客们赶来敬香。

  铁架后,眼前突见几个高达两米多的巨大坟堆,分别是姜家一门三孝的坟冢。坟头上插着黄色和红色的一串串布条,与乔木浓密的树叶混杂在一起,每个坟冢的直径有两三米。而围绕坟冢的,是四周鼎沸的人声。三面长长的回廊和院内空地放着近一百张茶桌和麻将桌。这种露天茶馆的闲聊,是一种“没有中心思想的”摆龙门阵,“想到啥子说啥子”。记者十分好奇眼前的景象,无论茶客或者麻将高手全部投入在桌前的摆龙门阵或是酣战中。记者忍不住问喝茶的人:“这里人怎么围着坟堆喝茶打麻将呢,不忌讳么?”茶桌上的几个人哈哈大笑:“忌讳啥子?阴人也需要热闹嘛!他们听听我们摆龙门阵,与时俱进嘛!”

  茶桌上的客人,是相对流动的。记者4月17日上午来到这里,刚好是个周五的赶场日子,姜公坟院内十分热闹。好些赶场的人将摩托车或自行车放在坟堆旁,眼睛扫视着茶客,看能碰到什么熟人。院内有两张茶桌拼在了一起,十来个中年男子围坐在一起,衣着相对讲究。有晚到的朋友加入进来,一般用不着自己张罗,朋友就会喊道:“来杯茶!”茶杯刚送来,几个朋友会同时起来将一元钱递过去,朋友越是殷勤,来人便越有面子。与记者聊起来,原来他们多是镇上做企业的人,平时忙,但是这个周五的上午却愿意来享受老茶铺的清闲。聚集在一起的朋友,既有富人也有农夫,不过大家仿若兄弟,高兴地享受这一元钱能喝一上午的茶。

  剃着青皮的马世斌是孝泉镇四大队做砂石生意的,地震后他的生意比往年多了三五倍,钱却少赚了,因为都是乡邻要修房屋,马世斌把卖价压低,不愿意别人说自己发灾难财。一旁的朋友打趣他:“我们马二哥可是面恶心善的人。”聚在一起的企业家算是镇上的富户,孝泉镇地震时房屋塌了不少,很多人要借钱修新屋。于是大多数人将钱借了出去,小镇民风淳朴,亲朋之间借钱是不会有人想到打欠条的。他们说:“我们这儿的人心态好,有钱的人喝茶打麻将,没钱的人也是喝茶打麻将,无非是喝的茶差些,打的牌小些而已。大家互相不攀比。”

  一般来说,姜公坟茶馆上午和下午接待的是不同的茶客。遇到赶场的日子,制造热闹气氛的是附近农村各地来买卖的人,好多人要先上茶馆泡一泡,才去买些必需品,或者买完东西一定要来喝杯茶。来茶馆的人有很大的随意性,遇到什么朋友也并不一定,但茶馆又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。下午来茶馆的人,以打麻将居多,多数是镇上居住的人,上午忙完家务事来这里消遣,相对固定。

  记者想在小镇上找到熟知本地典故的老人家,人们便说:“去姜公坟,那里什么事情都能找到人说。”姜公坟的喝茶人提到一位90多岁的“郑老师”,此人曾是语文老师,颇有文采,熟知乡情。而茶客让记者寻找老人家的方式是:“不在这个茶馆就在那个茶馆,他戴眼镜,穿着蓝色中山装,衣服上四个口袋,大个头,拄着拐杖,随身拎着一个破包,包里总有二两酒和几颗花生米。你去茶馆一个一个地看吧。”可是镇上各条街巷的小茶馆数目也不少,找这样一个老头似乎不是特别容易。茶客们就会说:“我们祖先湖广问四川都问来了,你还找不到一个人?”于是关于记者找郑老师,成了茶客们可以摆上半天的龙门阵。

  姜公坟茶铺风味相当本土化,但也算不得老茶铺。镇上的老人家说起当年老茶铺的讲究,可谓一套一套。

  老茶铺子表面看起来各色人等混杂在此,实则各行有各行的规矩。堂倌被称为“幺师”,文雅的说法即是“茶博士”。好的幺师绝对是整个茶馆的灵魂人物,必须眼快手勤,练达人情。茶碗早已装好茶叶,如果来客落座呼叫“倒茶来”,幺师必要迅速回应:“来啦!某位倒茶!”一手拿着铜壶,一手托着十来套茶具,未及桌前便撒开茶船,茶碗一一落进茶船,刚好撒到每个客人前,铜壶中的开水如银蛇落碗。所谓“酒满敬人,茶满欺人”,茶水刚刚倒好七分满,一滴也不会洒落桌面,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让茶客目不暇接。如果客人叫道“白开水”,幺师便将碗中茶叶迅速倒出,回应一声:“银汤一碗!”看幺师唱和的热闹,仿佛是把茶铺子当做了舞台,如果有客人叫道:“××的茶钱我给了!”幺师便喊叫着收取茶钱,高声唱道:“××敬了!”又会替来客回谢:“谢谢了。”小镇或是城市社区里,一个有脸面的人来到茶馆,人们纷纷要替他付钱,加上幺师的吆喝,来人将会享受到足够的面子。

  茶铺在旧时同时是生意场,比如猪贩子牛贩子,很多是边泡茶铺边谈生意。87岁的张代鑫记得,他们谈价格从不开口,而是靠“摸手”,外人对价格将一无所知。旧时的长袍非常宽大,谈生意的两人要么撩开长袍一角遮住手,要么将手拢在袖子里,一人出价,另一人摸摸就能清楚价格。比如大拇指弯曲代表“六”,小拇指弯曲表示“七”。

  茶铺也是人们“断理”的一个重要场所,两人若有了矛盾,会请上各自的亲戚朋友撑场面,当面锣对面鼓地到茶铺讲理。旧时,乡里的保长,或是有名望的袍哥来做评理人。双方都会有足够的时候单独陈述或是互相辩驳,一旦评理人判谁输了,输的一方就将付所有人的茶钱,有时候是几桌,有时候则有几十桌。从此之后矛盾双方都要消停,不再为此事计较。在很大程度上,茶铺子的评理习俗宣泄了人们的情绪,也化解了基层的矛盾。  

【责任编辑:麋鹿日记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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